五
一部大戏,演了四节,主角还没有登场。《原野》写原野,还没有看见原野的影子,诗人巧妙安排它在第一场戏的结尾上场。前四节,着重以诗性的语言对爱进行辨析,第五节依然离不开“爱”。
在日月装饰的舞台上
在上帝虚构的章节里
我们将登场
日月装饰的舞台,是以日月为背景的空间;上帝虚构的章节,是时间。反过来,也成立。爱不是凭空可立的物体,它依附于“我们”,我们的爱,与一般的爱不同,它是具体的、独到的、有个性的。在描述完普遍意义的爱以后,诗人要开始描写个体意义的爱。
……人们将看到
布满星群的原野
看到棉花云的巨舰,以及
由尘烟与大气组成的
敞亮的天宇
这里是全诗第一次出现“原野”一词。这原野,似乎与此节开始时登场的“我们”是同一的,而且和自然现象的天地之象也是一致的。因为它布满星群,有棉花云的巨舰,有尘烟与大气组成的天宇。“姿势怪异/时圆时方,时大时小/时分时合,时明时暗/口水海洋中的弄潮儿/一齐惊呼:UFO!”这里又给读者一丝暗示,原野也许并不是其他,也许它还是作者最放不下的“爱”。这种千奇百怪的姿势,实际上是爱的百般变化,是爱不可琢磨和不可限定的特质。或许在诗人眼里,星群、棉花云、尘烟、大气、敞亮的天宇,这些姿态各异的物象,也是爱的表象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里的爱,没有存在于地面,没有存在于庸常的生活里,它高高在上,与前面所述的生活里的爱、蝴蝶与苍蝇表征的爱完全不同,这里的爱,博大,浩淼,明亮,是爱的高层次部分,这种爱也更加体现精神特征、虚无化。所以一般人就会把它看成是不明飞行物,让“你们”永远不知道答案,不知道真相:
“是啊,爱的不明飞行器/从无数智慧的眼里掠过/从高清的电视荧屏上闪过
/从发行上千万的报纸中缝飘过/但你们永远得不到真相。”
你们不知道答案和真相,一是因为爱本身难以捉摸,二是因为这个时代逼迫大家所形成的快节奏生活。面对复杂多变的世间,自身却被生活的漩涡卷在里面,少有心灵空闲的时候,来反思、审察人生的真相,这就是芸芸众生的基本画像。生不知从何而来,活不知目的何在,死不知去向何方;被有规律地制造出来,又被有规律地拆卸掉,化为尘土。
古往今来的圣人,都在提醒人们要注意对人生、对存在本质的审察,哲学家们乐此不疲地在探究真相。老子说:“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其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”孔子说:“吾一日三省吾身。”苏格拉底认为不审察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。佛家用“观”的方法来修行……关于审察和探究人生实相的训示和方法不胜枚举。而在人生道路上奔波不已却不追求人生意义的大有人在,他们的办法是让现象从眼里“掠过”,从电视上“闪过”,从报纸中缝“飘过”。这三种方法都是视而不见的状态,是一种浅层次的“看”,所以永远得不到真相。吴昕孺在这里善意地提醒着“你们”,这种轻飘飘的生活方式,难以了解生活本质,对于“爱”这一精神现象的本质,就更难以把握了。“关于爱/关于生活与梦想/关于文明和欲望/你们永远浮游在口水的表面/视力的狭长区域”,甚至:
……卡住自己
逼仄的咽喉,并制造出大量的
口腔溃疡者,青光眼、白内障患者
咽喉炎气管炎肺炎病人
他们肉体光滑,面色红润
朗读着爱情的经典诗篇
一头栽入美妙的传言
因为视若无物的见,“你们”的视力停驻在一个狭长的区域,这还导致,“你们”的表达会停留在口水的层次,浮在口水的表面。这将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,口腔溃疡、青光眼、白内障,由表及里,还会出现咽喉炎气管炎肺炎。因为注重表面,“他们”将会有光滑的肉体和红润的面色,会继续着美妙的传言,仅仅做一个传言的继承者和传播者。
在这节诗中,首先出现的是“我们”。以一种宏大的镜像作为出场背景——日月、星辰、天宇,“我们”作为“爱”的同一物出现,或为“你们”所追求、观察、了解,或为“你们”视而不见、不重视不尊重、误解和误会。于是,“你们”又成了“他们”,变成了一个不在你我之间的他者。你、我、他三者的关系非常有趣,这种安排也说明吴昕孺的独具匠心。“我”可以相对于“你”,在面对“你”时也可以相对于“他”;“你”可以相对于“我”,在面对“我”时也可以相对于“他”;而“他”,却不能相对于“我”,否则“他”就会变成另外一个“你”。其实,“你”和“我”是比较亲密的主客体关系,而“他”只是一个关于“你”的参照物。“你们”变成“他们”,某种意义上讲,与“我们”的距离进一步加大了。而且,“你们”的病态,包括口腔病、眼病,与“他们”美丽的外表和美妙的传言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很多人阅读诗歌时,对诗中经常出现的“你”和“我”的转换,会摸不清楚头脑。其实许多诗人在写作的时候,除了一般意义上使用“你”和“我”外,还会把这两个概念做无主语时候的主语用,甚至经常会把你和我混用,偶尔也会把“他”请来,一块混用,而要表达的诗意,却在“你”“我”“他”之外。当然,在表达主观情绪强烈、趋向明显的时候,就会用“我”;为了表达更宽泛的情绪,让读者参与其中,就会用“我们”。吴昕孺接下来,就用“我们”了:
月亮升起来了,亲爱的
让我们继续飞翔
用清风拂去月球上的阴翳
拂去嫦娥、吴刚、玉兔
和那棵无中生有的桂花树
但请留下
那柄永不腐烂的斧头
让我们成为它坚实的斧柄
走向它沉厚的斧背
然后,亲爱的,让我们奋力一跃
进入它明亮而闪烁的锋刃
让我们砍伐一切,扫荡一切
只留下我们自己
和这个世界
原野置身于广袤的空间和阔达的时间里,一切自然存在,一切现成。如《楞严经》中对这个世界的描述:“从十二处。至十八界。因缘和合。虚妄有生。因缘别离。虚妄名灭。殊不能知。生灭去来。本如来藏。常住妙明。不动周圆。妙真如性。性真常中。”在此中造作,“求于去来”,就会“迷悟死生,了无所得”。
我们给这个世界头上安头,增添了无数意义,给一个无情物,浇灌了多少爱之花!于是,月亮上有了嫦娥、吴刚、玉兔、桂花树,有男有女,有动物,有植物;广寒宫里有相思之苦,有消愁之酒。如何还其本来面目?我们只有飞翔,用清风拂去月球上的阴翳,拂去男女,拂去兽树,却要留下砍伐,留下这荡涤之力。斧头不能腐烂,我们要压在斧背上,增加它的力量;我们要充当扫荡的前锋部队,以实现玉宇澄清万里埃,“背尘合觉,生因识有”,故要“灭从色除”。
最后,留下这个空荡荡的世界,和我们。